他16年背200多名老兵骨灰回大陆,出门时总给骨灰买一张票

编者按

没有人是一座孤岛。有料体育_[官网首页]在万物互联的今日,我们更加相信“在一起”的力量——“互联网”的本意,就是“在一起”:两个互不相连的通信节点,组成了网络。

春节之际,顶级棋牌_[官网首页]和今日头条共同聚焦移动互联网时代四位普通人各自“在一起”的故事:

黑龙江林区,一个漂泊了12年的年轻人大雷,回到家乡重新扎根,从一台DV开始短视频创业;上海浦东,90后宝妈毛晚和网上认识的朋友们,一起为城市500米栏杆编织“彩虹”毛衣;广西苏屋塘村,农家妇女“巧妇9妹”,守在村庄,帮助村里的山货走向全国;台湾里长刘德文,16年间把200名台湾老兵的骨灰,背回他们位于大陆各省的故乡……

“在一起”,是为了对抗孤独、漂泊和分裂。时代图景风云变幻,但无法阻挡,无数微小、温暖的人事,生生不息,汇聚在一起。

刘德文在武汉高铁站候车

有料体育_[官网首页]老兵说:“我87岁了,如果我死了,可以把我背回家,葬在我父母的坟前吗?”刘里长每天和老兵们聊天,很清楚,与亲人隔绝数十年,海峡对岸才是老兵们心中“最大的问题”,这不只是文开发的愿望,也是一代赴台老兵的夙愿。有料体育_[官网首页]他答复:“好好好,伯伯,没问题。”

2019年最后一天下午,刘德文在湖北武汉乘机,前往香港,之后,再转机回台湾。回到家中,已是深夜。妻子说,你这是回家探亲吗?刘德文只能无奈地笑笑,递给妻子一套崭新的绒裤。

尽管骨折之伤还没好利索,过去半年里,刘德文已经带伤往返台湾与大陆十几次了。

2018年,来自湖南的杨惠通过刘德文留在今日头条上的联系方式,找到他。她说,父亲临终前,让她一定要把在台湾的祖父找回来。她只知道祖父叫杨祥贵,退伍后曾在台湾中部地区生活。

有料体育_[官网首页]刘德文跑到台中,找了退伍会、殡仪馆和军人公墓等单位,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,直到去年4月,打听到这位老兵随国民党军退至台湾后,已于1963年去世,埋葬在一座荒山里。那里杂草丛生,长得比人还高。

有料体育_[官网首页]5月初,他一个人跑了过去,不断拨开长草,逐个墓碑寻找,第二天,摔进了一个被野草覆盖的坑里。他觉得疼,没有多想,沿着长藤爬了上来,继续在乱坟中寻找。最后,在一个角落里,找到了杨祥贵的墓。

他拍好照片,顺着山路往回走,越走越觉得疼,呼吸变得困难。下山之后,他去医院挂急诊,发现自己断了两根肋骨,擦伤了脾脏。“医生说,我运气好,再偏一点就没命。”他住了七天院,便回家休养。

“我5月11号原本是要背两位老兵的骨灰去重庆。只好延期。有料体育_[官网首页]”到了7月,刘德文让15岁的儿子背着骨灰,陪他一起去重庆。”那骨灰坛七八公斤一个,他为了省机票,常常背两三个。

刘德文是一名志愿者,过去16年里,亲自把200多名老兵的骨灰,一个个地从台湾背到大陆,带回他们位于各省的故乡。这些老兵们被时空阻隔数十年后,终于得以魂归故土,与家人永远在一起。

“时空里的乡愁”

刘德文将王书铨骨灰交给老兵亲属

刘德文这次湖北之行,是为了把老兵王书铨的骨灰送回荆州。2019年12月末,他和老兵亲属一起,把老人的骨灰安葬在荆州市开发区公墓。在台湾与大陆间分隔70年的一家人,至此画上一个句号。

1916年,王书铨出生于荆州江陵岑河镇的一个村子。1937年,他被“抓壮丁”,进入国军抗击日军。那时候,他已经结婚生子,家里还有父母和14岁的妹妹。两年后,部队在四川休整,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,寄了一张军装照。之后,转战各地,与家里断了联系。

王书铨后来去了台湾。与他一同远去台湾的,还有无数来自各省的年轻人。1949年,国民党部队在大陆败局已定,蒋介石带着近百万军人退往台湾。这一别,王书铨们从此与海峡对岸的亲人两地分隔,故乡不复见,只留下时代的悲剧。

王书铨到台湾两年后便退役,一个人住在宜兰苏澳镇,做了渔民,常常坐着渔船到日本、越南、菲律宾等海域捕鱼。因为想着老家还有老婆孩子等他,王书铨后来在台湾一直没有成家,孤身一人。

这些年轻的士兵到台湾后,因为缺乏谋生技能,不懂闽南语,甚至遭受歧视,大多生存在社会底层,或种地、或打渔、或修路、或开出租。穿越台湾中央山脉的中横公路,即是由这群人一点点开凿的。

他们大多出生于农村,从小贫困,遭逢国乱,少年时被迫从军,原想为国战献身,不料最后,成了政治的弃儿,半生颠沛流离。

退台之后,国民党发布戒严令,秉持“不接触、不谈判、不妥协”的“三不”政策,严禁士兵退伍后回乡探亲,也不准与大陆亲人通信。这些士兵都有父母在老家,一些人甚至赴台前已有妻子儿女。思乡之愁,被层层压抑。国民党早年还曾对军人禁婚的规定,许多人终身未婚,孤寂无依。

1987年,这些久别故土的老兵多已年过半百,被压抑的乡愁更加浓重了。这一年4月,一些老兵在台北成立“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”,希望通过社会运动促使老兵回乡探亲。此后,老兵们身着“想家”的上衣,在台湾多地游行。最终,蒋经国宣布解严,于当年中秋节前,允许一般民众返回大陆探亲。

王书铨开始辗转打听湖南老家的消息,联系到外甥文守义和外甥女文守湘,并于1991年5月回到荆州江陵探亲。

“小时候,我问妈妈,你怎么一个人。她说,你还有个舅舅,以前出去当兵,不晓得已经死了,还是去台湾了。”文守湘回忆。1984年,文母去世。王书铨的妻儿则已病逝多年。

这次探亲之后,王书铨回到台湾,开始办理回大陆定居的手续。文守义则在荆州为他办好户口等证件。1994年,当王书铨准备永远回到大陆时,突然患了脑溢血,离开人世。

“我妈临终前嘱咐我们,一定要把舅舅找回。”文守湘介绍,他们后来才知道舅舅去世了,想把他带回大陆安葬,但不知道他埋在哪里。多年来,找了很多单位,办手续,也给台湾的一些部门寄了函,“都不知道怎么办”。

直到2019年,文守湘在今日头条上看到刘德文的头条号,感觉看到了希望。5月,她给刘德文写信,请求帮助。

刘德文答应了她,开始查找王书铨的下落。他已经帮老兵还乡十五年,认识台湾每一个殡仪馆和公墓的人,大家都愿意协助。他给宜兰的朋友打电话,到第九天,终于在宜兰一个渔民公墓找到王书铨的墓地。

拿着文氏兄妹的受托书,做公证,取骨,所有的手续办妥。2019年12月末,刘德文用一只红黑色的大双肩包,背着老兵的骨灰来到大陆,就像过去16年,他经常做的那样。

“好好好”

刘德文习惯为骨灰买一张座位票

刘德文在送回王书铨骨灰的时候,买了两张机票,一张给自己,另一张给装着骨灰坛的那只背包。他说,这是对老兵的尊重。

刘德文第一次接触老兵,是在1994年。那一年,他17岁,全家搬进高雄,住在祥和里。祥和里是一个眷村,1971年开始,很多入台后的大陆籍老兵被安置在此,最多时住了3800名单身独居老兵。

1998年,他从中华大学金融专业毕业后,在当地一家银行工作,业余常在祥和里做义工,帮助老兵打扫卫生。2001年,祥和里改选,在老兵的鼓励下,他出来参选,被选为里长。

这是个兼职,没有收入,主要负责服务祥和里居民,问题最多的就是老兵群体。他刚做里长时,祥和里有1800名独身老兵,都上了年纪,一些人战伤累累,老来多病。如果他不每天巡访,可能有人病倒在地,也没人发现。有的人生活自理困难,吃顿饭也得耗费半天功夫。

有一次,刘德文出门办事,见一名老兵在路上挪着小碎步,准备去买一个饭盒。一个多小时后,刘德文回小区,发现老人还在路上慢慢挪着。

“500米的距离,他走了快两个小时。我心里蛮难过的,就想一定要设法帮他们解决这个事。”刘德文不久在祥和里贴了一张公告,要帮生活困难的老兵订一个月便当。

试了一个月,找他登记订餐的老兵超过80人。看着这些老兵,他于心难忍,决定把订餐改为长期。

“一份盒饭60块台币,我找政府的社会福利部门申请了30块补贴,自己掏30块,一年365天,每天都送。”刘德文找了一家餐馆合作,后者优惠了10元新台币,有8个人帮忙送餐。

他们在送餐的时候,有时候敲门没反应,便撬门进去,发现有的独居老人生病卧床,或者病倒在地。老人们因此得到及时救治。但即使如此,岁数大了,生老病死,不可避免。

2003年4月的一天,祥和里的老兵文开发来找刘德文,请他到家里去喝酒。文老拿起高粱酒,喝过第一盅,缓缓说道:“里长,有件事可以拜托你吗?”“文伯伯,有什么事请讲。”

老兵说:“我87岁了,如果我死了,可以把我背回家,葬在我父母的坟前吗?”刘里长每天和老兵们聊天,很清楚,与亲人隔绝数十年,海峡对岸才是老兵们心中“最大的问题”,这不只是文开发的愿望,也是一代赴台老兵的夙愿。他答复:“好好好,伯伯,没问题。”

半年后,文开发去世了。刘德文处理完老人的后事,便开始给他的老家写信,办手续。老人是湖南常德人,家乡还有一个妹妹,几年前通过信,他把以前的积蓄都寄了过去。

2004年3月26日,刘德文背着文开发的骨灰坛,从香港转机到长沙,再乘大巴去常德,之后坐几个小时中巴才到在文家。他给老人的骨灰坛也买了一张机票,这后来成为惯例。“老兵被迫离家几十年,对故乡和亲人念念不忘,把骨灰带回老家,是他们最后的愿望,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旅程,应该给他们予尊重。”他说。

文家在农村,后辈都在外打工,家里只有文开发的妹妹,年纪已经很大。刘德文自己掏钱,赶在清明节前,把老兵的骨灰安葬在其父母墓旁,完成了此前的承诺。

“我都没放弃,你就放弃?”

刘德文将骨灰安放在宾馆床上

刘德文从大陆回到台湾以后,来家里拜访的独身老兵越来越多。他们都想效法文开发,把死后魂归故里的愿望托付给他。刘里长一一答应,让他们立遗嘱,写委托书,到法院做公证。

在祥和里,很多时候,刘德文都在送老人去医院,或者殡仪馆。很多人最后心存遗憾地离开。老兵们离开大陆多年,在台湾没有家庭,孑然一人,惦念故乡的亲人。莼鲈之思不可解,每到春节,常常泣涕如雨,总希望落叶归根。

家国离殇也好,人伦悲剧也罢,这些事情总让刘德文触动。2005年开始,这些曾经给予他重托的老人开始一个个去世。

“2005年到2009年,这段时间去世的人最多,我最多一年,做了100多次‘孝子’,给他们处理后事。”刘德文介绍,就像第一次把文开发的骨灰带回老家一样,他开始把他们中的一些逝者,一个个地背回大陆。

祥和里老兵的骨灰回乡,所有的费用都是他自己承担。一些老兵在老家没了亲人,他都会花钱给他们买墓地。他说,“这是一句承诺来的,老兵信任你,才委托你把骨灰带回家。”目前祥和里独身老兵不到60位。

在高雄,有的人觉得他脑子有问题。也有人说,他这么卖力,是不是想得到老兵的遗产。最初的几年,质疑他的声音不少。

他虽然生气,但一直坚持。后来媒体开始报道他,了解和尊敬他的人也越来越多。不过,常有人说,“文哥,有需要的时候,找我帮忙。”但当他真正去找他们,这些人却找借口推诿。

祥和里的老兵只是冰山一角,在台湾和大陆,依然有大量的家庭至今依然亲人隔绝。2010年左右,老兵们在大陆的亲友看到关于刘德文的报道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给他写信,托他在台湾帮忙寻找老兵的下落。他都说“好好好”。

“这比以前更难了,原来只是在我们社区,他们生前几乎都跟大陆有过联系。后来就是全台湾找了,什么年代去世的人都有。”刘德文介绍。

在1970年代以前,老兵去世,都是土葬,他们的墓园很多已成荒山野岭。还有些老兵的灵骨寄存在寺庙里。寻找这些去世老兵的遗骨,常常要大费周章,最长的一个,刘德文找了一年半。

那是山东聊城阳谷籍老兵孟广政。老兵的孙子通过头条号联系到刘德文。老兵1949年到台湾,退役后被安置在高雄的眷村,去世后被土葬于当地的某座墓地。

关于老兵的信息很少,老兵的家属不知到他葬于何处。刘德文去了高雄的很多墓地,找了数月,没有收获。

老兵的孙子后来通过自由行到台湾,跟他一起找,翻了很多山头,依然无果。他最后说:“刘里长,不找了,爷爷可能就选择了这里。”刘德文很生气,对他说:“我都没放弃,你就放弃?我承诺了,就一定会帮你尽力找出来。”

刘德文的坚持,最终得到了回报。2019年3月末的一天,他在高雄茂雄墓地的一堆茂密的灌木丛中,发现了孟广政的墓碑。上面写着,这位老兵生于1914年9月,殁于1989年4月。时过进迁,这座墓地已经成立已经成立私人所有的荒山,葬了2000多民大陆籍老兵。

刘德文把所有的墓碑拍照,编辑成档案,以备日后所需。他拿着老兵的孙子给的委托书,到当地主管部门办理手续,找人取出孟广政到骨殖,送到殡仪馆火化。

2019年5月7日,他背着孟广政的骨灰,带回到故土山东阳谷县。从2004年到2019年,刘德文已经背过200多名老兵的骨灰回大陆,足迹遍布全国近三十个省级行政区。

“儿女我来养”

刘德文参与老兵骨灰安葬

离开武汉的前一天下午,刘德文跑去家乐福超市,买了一套绒裤。她妻子怕冷,他希望回到台湾,能让她开心一下。

每次从大陆回高雄,刘德文都会带一点礼物。多年来,对于妻子和儿女,他一直有些愧疚,因为自己的选择,让他们无法享受更好的物质生活。如今家里住的还是老房子,没有空调。

2004年,老兵的事情越来越多。刘德文白天在银行上班,经常有人打电话过来说,有老兵摔倒了,或者病了。他都会请假,赶回祥和里处理,后来背老兵骨灰回大陆,请假的时间更长。

时间久了,虽然银行主管没有说什么,但他觉得,经常请假,影响了业务,不能老这样,自己又放不下老兵,索性辞职了。他没了收入,服务老兵,还要自己贴钱。

“我天天接触这些老兵,他们一定需要有个人去服务,但政府没有专门派这样一个人。”刘德文看了太多老兵艰难生活,以及备受思乡苦痛折磨,觉得自己作为里长责无旁贷,不能假装看不见。

很多亲友劝他,不要再做下去。但他说:“人生无常,物质享受是短暂的,能够做有意义的事,这是金钱买不到的。我希望把这种价值观传给下一代,而不是房子等这些物质的东西。”

这是刘德文的父亲从小教育他的。他出生于高雄附近的一个农民家庭。小时候,父亲为朋友的债务做保证人,受牵连,家里很穷,常被人笑话。他自卑,父亲常对他说:“人穷心不穷。我们一生中,愿意多做有价值事,就永远不会穷的。”

送老兵骨灰回乡,在他看来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。“将心比心,如果我十几岁离开家乡,几十年回不去,那种痛苦受不了。家乡的亲人也会想要把我的骨灰带回去。这种亲情是没办法磨灭的。”

不过,他的妻子最初并不这么认为。他辞职后,银行的同事给刘太太打电话:“嫂子,文哥银行的工作不做了,你是不是带他去医院看一下,脑筋有没有问题?”刘太太知道后,开始和他吵架,吵吵停停,持续了半年,最后几乎要离婚。

2005年上半年,刘德文对妻子说,要不你跟我去看看,再做打算。他带着妻子,背着社区里一位刚去世老兵的骨灰,前往山东夏津县。最后五公里路没有车,他背着八公斤的骨灰坛,在山道上步行,瘦小的身躯浸满汗水。

到了村口,老兵的弟弟来接他们。老人看到刘德文,跪在地上,要给他磕头。刘德文赶紧把扶起。老人抱着他痛哭流涕,说:“里长谢谢你,圆了我母亲的遗愿。我90岁了,担心带不回来哥哥的骨灰,死了没办法去见父母,母亲死前让我一定要把哥哥找回来。”

刘太太见到这种情状,回台湾时,对刘德文说:“儿女我来养。”从此以后,刘德文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老兵们。

1972年,余光中写道: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/我在外头/母亲在里头。近半个世纪过后,那些曾经“在母亲坟墓外头”的赴台老兵,也在时光中变成了一抔白灰。

乡愁犹在。刘德文成了化解这最后一缕乡愁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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